此刻一份强制性国家标准正在起草中。2025年4月国家标准计划《车载无线广播接收系统》正式下达。6月起草组召开第二次会议来自汽车、广电、芯片、检测机构的110余位专家参与讨论。起草单位涵盖了中汽中心、广科院、德赛西威、比亚迪、长城——覆盖了这条产业链上几乎所有关键节点。这份标准要回答的问题看似简单新车上必须装什么样的收音机但这个简单的技术规格问题实际上是中国广播未来十年走向的分水岭。它将决定中国的3.6亿辆汽车是继续只能收听上世纪的模拟FM信号还是具备接收数字广播的能力广播这个媒介是被锁定在一条缓慢衰亡的轨道上还是获得一次向数字化跃迁的机会这不是一个技术偏好的问题。这是一个中国广播还有没有未来的问题。▲图注一条标准两种未来——车载广播国标是中国广播的分水岭两份前车之鉴在讨论中国的选择之前有必要先看看两个已经走过这条路的市场——一个做对了一个做错了。做对的欧盟2018年12月欧盟通过《欧洲电子通信法典》EECC第113条要求2020年12月起欧盟市场上销售的所有新车只要配备收音机就必须具备接收数字地面广播的能力。注意这条法规的精妙之处它没有强制车企必须装收音机但封堵了只装模拟FM的降级路径。一旦装了收音机就必须支持数字。效果是断崖式的。法国一个对数字广播长期消极的市场新车DAB标配率从不到40%跳到90%。波兰、捷克、西班牙——这些在法规生效前几乎没有数字广播部署的国家——新车标配率第一年就超过90%。原因很简单对车企来说为整个欧盟市场统一配置数字广播模块的成本远低于为不同国家维护不同配置的成本。法规一旦说了有则必须全线标配就是最经济的选择。一条法规三年时间翻转了整个欧洲的车载广播生态。 这证明了一件事在车企没动力装、用户还没有需求、广播公司还没有内容的三方僵局中只有政策法规能打破僵局。做错的美国美国选择了完全相反的路径。2002年FCC批准了iBiquity的HD Radio作为数字广播标准但——不强制。电台可以选择升级也可以不升级。车企可以选择装HD Radio模块也可以不装。二十多年过去了。结果如何截至2026年只有21%的美国商业FM电台使用HD Radio。虽然近年新车的HD Radio搭载率有所提升但存量汽车的渗透率仍然不高消费者对HD Radio的认知度极低。一些电台已经开始关闭HD Radio信号理由是投入产出不成比例。HD Radio失败的根本原因不是技术不行——它的音质确实优于模拟FM。根本原因是自愿二字。 当升级不是强制性的每一方都有理由等待电台说没有听众有HD收音机我为什么要花10-20万美元升级车企说没有电台播HD节目我为什么要增加成本装HD模块消费者说我根本不知道HD Radio是什么。三方互相等待二十年过去了死循环没有被打破。欧盟和美国的教训可以浓缩成一句话数字广播的终端普及在全球范围内没有一个成功案例是靠市场自发完成的。唯一成功的路径是政策先行。---如果标准止步于模拟FM假设车载国标最终只要求新车支持模拟FM接收——不包含数字广播的要求——会发生什么从表面看这是一个稳妥的选择。模拟FM技术成熟、成本极低、全国覆盖完善、不存在芯片瓶颈。它能保证每辆新车都能收到广播信号。但这个稳妥的选择实际上是把中国广播锁定在一条没有出路的轨道上。模拟FM能提供什么一路模拟音频信号。就这些。没有数据通道——不能传文字、图片、交通信息、紧急预警指令。没有多节目能力——一个FM频率只能承载一路立体声。没有效果追踪——广告主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听、在哪里听、听了之后做了什么。这意味着即使每辆新车都装了FM收音机广播作为一个媒介的商业能力仍然停留在上世纪的水平——它唯一能卖的东西就是一段音频广告位没有视觉、没有互动、没有数据。在短视频平台可以精确到每次点击的效果追踪面前这种商业能力毫无竞争力。对比数字广播能提供什么数字广播无论是DRM还是CDR的数据通道可以传输文本、图片甚至二维码。在车载屏幕上显示品牌logo和促销信息、推送可扫描的二维码连接到微信小程序、基于位置推送差异化的本地商业信息——这些能力可以让广播广告从品牌曝光升级为效果转化从不可量化升级为可追踪。这不是理论推演。HD Radio的Artist Experience功能已经证明了视觉音频广告组合的品牌认知提升达63%尼尔森实验室测试。DAB的Slideshow功能已经在欧洲被广泛用于推送图片广告和互动二维码。DTS AutoStage平台已经为全球9万个电台提供车载听众的行为分析数据。数字广播的数据通道不是锦上添花——它是广播在数字广告时代活下去的最低配置。 没有数据通道的广播在广告市场上是一个单腿走路的残障选手。一个正在发生的死亡螺旋理解了上述逻辑之后再来看中国广播行业正在经历的状况就会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闭环广播广告收入从2017年的156亿元下降到2023年的67亿元——六年蒸发近六成。2023年广播广告收入同比下降8.7%而同期全国广告总收入增长了2.78%。广播不仅在缩水而且在逆势缩水。与此同时自2023年以来全国超过100家广播电台关停2024年4月至2025年12月间85家地市级以上电台停播。中央广播电视总台2025年预算拨款同比减少6.28%——过紧日子的要求从上到下传导。这些数字描绘的是一个经典的死亡螺旋一个不能自我造血的产业不可能永远靠财政拨款维持。 当财政也在过紧日子的时候广播的预算排序只会越来越靠后。终有一天某些台站会被判定为受众少、影响力弱且没有发展前景——这正是国家广电总局推进频率资源整合时使用的官方表述。打破这个螺旋的唯一出口是给广播注入新的商业能力——数据通道、可视化广告、互动营销、效果追踪——让它能在数字广告市场上与短视频、社交媒体竞争而不是继续用一段音频广告位去对抗一个可以追踪到每次点击的数字生态。而这些新的商业能力全部依赖于数字广播。模拟FM做不到。车载国标是这条链上的第一环。如果这一环只包含模拟FM后面的环——终端渗透、数据业务上线、商业模式闭环——全部无从谈起。不可逆性拆掉了就回不去有人可能会说先把模拟FM标准落地以后再升级到数字也不迟。这个想法忽略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基础设施的退化是不可逆的。过去25年全球已有大量中短波发射站被关停和拆除。德国Wertachtal——曾经欧洲最大的短波发射站——2014年被推平。荷兰Bonaire岛的RNW中继站——13座近百米高塔——停播后不到半年就被拆除。加拿大Sackville的Radio Canada International发射站——2012年停播2014年拆除。从停播到拆塔中间往往只有一两年。没有人预料到这些被拆掉的基础设施在十年后会被迫切需要。2023年BBC从已闲置8年的塞浦路斯中继站紧急恢复中波广播覆盖加沙。它能被恢复仅仅是因为它没有被拆掉。 如果那座中继站在2016年就被拆除了——就像荷兰人对Bonaire岛做的那样——加沙的几百万人在通信中断时就少了一条信息通道。中国正在经历自己版本的关停潮。一百多家电台关停频率回收基础设施缩减。如果车载国标不包含数字广播要求等于宣告了数字广播在车载场景——广播最大的收听入口——没有立足之地。这将动摇整条数字广播产业链的信心芯片厂商会重新评估投入、设备厂商会缩减研发、广播公司会搁置数字化计划。窗口不会永远敞开。 一旦这轮车载国标以纯模拟FM的面貌落地下一次修订可能是五年甚至十年之后。在这五到十年里数字广播的产业链可能已经萎缩到无法支撑规模化部署的程度。到那时再想升级面对的就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从废墟上重建的工程。安全阀不是奢侈品关于车载广播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维度应急。2025年4月28日伊比利亚半岛大停电西班牙和葡萄牙数千万人失去电力长达10小时。5G网络、WiFi、互联网——全部失效。还在向公众传递信息的只有广播。2026年初至今伊朗9200万公民被切断互联网。BBC、Radio Zamaneh等机构的短波和中波广播成为外部信息的唯一入口。2022年以来从乌克兰到苏丹从加沙到阿富汗每一次现代冲突和危机广播都被紧急启用为最后的信息通道。不是因为广播多先进而是因为它不依赖互联网、不依赖蜂窝网络、不依赖电力网格电池供电即可——当所有先进手段都失效的时候无线电广播是物理定律保证的底线手段。车载广播在应急场景中的价值尤为突出灾害发生时大量人口在车辆中或可以通过车辆获取信息。如果车载收音机具备数字广播能力它就不只是一台听新闻的设备——DRM或CDR的数据通道可以传输撤离路线图、避难所坐标、失踪人员信息、医疗指引。这些非音频信息在灾害场景中的价值至少与新闻广播同等重要。如果车上只有模拟FM收音机应急广播能传递的只有声音。如果车上有数字广播接收能力应急广播就是一个完整的信息平台。两者的差距不是体验的差距是能力的代差。写在标准定稿之前车载广播国标的起草仍在进行中。技术参数尚在讨论最终方案尚未确定。但有些事情值得在定稿之前说清楚。第一这是一个不可逆的决策。 强制性国家标准一旦发布实施修订周期以年计。它将决定未来五到十年每年3000万辆新车的广播接收能力配置。选择了什么就被锁定在什么上面。第二全球没有一个国家靠市场自发完成了数字广播终端普及。 欧盟用EECC做到了。美国的HD Radio试图靠市场自发二十年未果。印度靠车企自愿合作走到了1300万辆DRM汽车但FM频段的数字化标准至今悬而未决。先有需求再推标准的逻辑在基础设施领域不成立——安全带、ETC、新能源汽车补贴、国六排放标准国内外从不缺政策先行、应用跟随的成功先例。第三这可能是中国广播的最后一个窗口期。 广告收入六年蒸发六成一百多家电台关停财政拨款在缩减。如果连车载国标这个最大的终端普及机会都不包含数字广播要求广播的数字化转型就失去了最关键的支点。一个不能自我造血、只能靠财政维持的产业终究会被更紧迫的优先级挤出预算表。第四我们不能等到需要的时候才发现没有准备。 平时部署的基础设施就是危机时刻能用的基础设施。如果和平时期不推动数字广播终端的渗透紧急时刻就用不上数字广播的数据通道、紧急预警、多语言多节目等能力。乌克兰的教训最尖锐——它在2010年放弃了短波能力12年后面对战争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这条退路。这不是一篇反对什么的文章。这是一篇在关键决策窗口期请求被考虑的声音。车载广播国标中是否包含数字广播要求看似是一个技术规格的选择实则是对一个问题的回答我们是否认为中国广播值得拥有一个数字化的未来如果答案是是那么车载国标就是那个必须被抓住的支点——因为没有终端渗透一切数字化努力都是空中楼阁。如果答案是以后再说——历史已经反复证明在基础设施领域以后往往意味着永远不会。本文引用的欧盟EECC、HD Radio、瑞士FM关停等案例详见本公众号此前文章。车载国标信息来源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公开文件、全国标准信息公共服务平台。